這本書: 多巴胺國度：在縱慾年代找到身心平衡(DOPAMINE NATION: Finding Balance in the Age of Indulgence)是由史丹佛大學成癮精神科醫師安娜·蘭布克(Dr. Anna Lembke)所寫, 是一本探討多巴胺, 慾望與成癮的科普讀物. 作者以其自身遭遇與多年的執業經驗將複雜的腦神經科學以淺顯易懂的方式呈現. 在讀這本書的同時, 我也看了”你的人生, 他們六個說了算: 決定你一生的六種物質”. 但我選擇先寫這一本心得, 原因是書中因多巴胺成癮的實例包羅萬象, 從大家熟悉的酒癮、菸癮、購物癮，相對陌生的毒癮和藥物癮, 到很少聽到的極限運動癮, 且每一個都有科學實驗結果佐證. 而作者也毫不保留地告訴我們, 她如何幫助這些病患(包括十幾年後復發再回來求助的)找回自己. 作者用翹翹板來做比喻, 清楚地對比出大腦感受到的快感與痛苦是如何傾斜、又如何找回平衡.
慾望就像翹翹板的兩端
多巴胺是一種神經傳導物質(有機化學實體)並透過大腦神經元進行傳送. “欲望分子的多巴胺”一書也有提到的, 如果多巴胺是棒球, 那投手就是突觸前神經元, 而捕手就是突觸後神經元. 多巴胺雖然不是唯一的神經傳導物質, 但神經科學家大多同意它是裡面最重要的一個. 因為多巴胺的多寡會影響你對即將到來的重要事物的期盼和渴望(想要的程度). 它可能是愉悅的(買到心目中的東西), 吃驚的(意想不到的獎勵), 新奇的(未知的環境), 值得關注的(賭博)等等. 而以下這些狀態, 幾乎可以解釋所有成癮的起點、擴大、失衡的過程.
爽而不痛: 是所有成癮的第一步, 例如: 購物, 社群平台等等. 因多巴胺被釋放, 翹翹板開始往愉悅那端傾斜, 倒的幅度愈大, 傾斜的速度愈快, 我們感受到的爽感就會愈強.
翹翹板開始倒向痛苦這一端: 大腦的下一步. 大腦會想要維持平衡, 它並不會長時間倒向任何一邊. 所以說每當翹翹板倒向愉悅的一側時, 腦內強大的自我調節機制就會試圖把翹翹板拉回水平.
痛而不爽: 翹翹板恢復平衡後不會停下. 它會繼續往痛苦這一端倒, 讓你感受到一種失落.例如沒有買夠想要的東西, 韓劇還沒追完, 不是因為你真的喜歡, 而是多巴胺想要的慾望推著你.
痛苦佔據: 如果你想繼續複製稍早的美好感覺, 你就繼續購物、接著刷下一集甚至於繼續賭, 讓你維持這種愉悅感. 大腦在重覆同樣或類似的刺激後, 停在愉悅感的時間會開始變短, 爽度會開始變弱. 而且事後的痛覺反應則會變強變長. 我們就會需要買更多, 刷更多視頻, 才能獲得同等的刺激或愉悅. 這就是科學家稱為神經調適的過程(耐受性).
愉悅和痛苦的完美平衡: 是翹翹板最難停留的位置. 這時候想停在這兒, 就需要像欲望分子的多巴胺書裏說的, 利用額葉控制自己慾望(強大的意志力), 或透過運動、旅行,、美食等興趣提升當下分子(血清素、催產素), 讓我們重新找到滿足感.
長期倒向痛苦的一邊: 我原本認為就算是成癮, 大腦還是可以靠內在自我調節或外在藥物介入, 慢慢恢復正常. 但作者本身的例子讓我知道並非如此, 她在瘋狂閱讀言情小說兩年後, 再也找不到一本書覺得好看了 - - 多巴胺受體因長期過度刺激而大幅縮減, 對自然獎勵幾乎失去感受能力. 腦神經科學上, 這叫做失樂症(anhedonia). 以打棒球比喻：連大腦都已經把手套和棒球收起來, 回家休息去了.
以痛治痛: 我們還可以靠製造痛苦替換掉成癮問題. 書中一位古柯鹼成癮者為了戒毒, 每天早上把全身浸泡在冰水裡數分鐘, 整整堅持了三年. 身體剛進入冰水時真的很難受, 但走出浴缸的那一刻, 有一種類似吸毒的「嗨」感. 而且反覆接受痛苦刺激後, 痛苦的時間會縮短, 但愉悅的時間會變長. (https://link.springer.com/article/10.1007/s004210050065). 最近紅遍台灣, 自由攀岩家艾力克斯霍諾德(Alex Honnold), 從優勝美地公園裡的酋長巖, 一直到台北 101, 研究人員掃描他的大腦後發現, 在面對恐懼刺激時, 他的杏仁核幾乎沒有反應(恐懼的耐受性), 所以他不斷讓自己暴露在玩命的挑戰中, 而且還愈玩愈大. 創造出多巴胺經濟(https://avalonlibrary.net/ebooks/Mark%20Synnott%20-%20The%20Impossible%20Climb%20-%20Alex%20Honnold,%20El%20Capitan,%20and%20the%20Climbing%20Life.pdf, https://www.nationalgeographic.com/magazine/article/alex-honnold-made-ultimate-climb-el-capitan-without-rope).
書中還有幾個值得分享的實驗結果. 第一個關於賭博：研究發現賭博成癮者與健康控制組在贏錢時, 多巴胺濃度並沒有顯著差異. 但在輸錢時, 賭徒的多巴胺濃度卻顯著增加. 賭徒喜歡的從來不是贏錢, 而是那種無法預測的感覺. 而且愈輸, 賭下去的衝動就愈強, 這被稱為追逐損失現象(https://onlinelibrary.wiley.com/doi/10.1111/j.1600-0447.2010.01591.x).
第二個是空歡喜: 未能獲得預期的獎勵, 比一開始就不覺得會有的獎勵打擊更大, 因為多巴胺濃度會掉到基線下. 這就是為什麼買到以為要漲的股票沒漲, 比根本沒買那支股票還痛苦.
想要不是喜歡
讀完本書, 我更確定想要與喜歡確實是不同的心理過程. 雖然作者還是用愉悅和痛苦來表示多巴胺增減的心理狀態. 但我回想每次在刷韓劇時, 很多時候並不是因為我真的喜歡看下一集, 而是我想要知道下一集的結果, 而且看完有失落感, 因為那個”還不知道結局” 的渴望狀態消失了.
作者有一個深層的觀點, 就是破壞式羞恥與利社會的羞恥的差別. 破壞式羞恥大概是這樣的狀況, 一個成癮者鼓起勇氣加入戒癮團體、誠實說出自己的問題, 但卻未得到正面的反饋. 因為怕被排擠就繼續把行為掩蓋起來, 羞恥感加深導致癮頭愈來愈重. 回到今天的親子教育, 書中也提到孩子也活在另一種破壞式羞恥裡. 孩子沒有即時更新社群媒體, 會擔心自己和同學脫節. 學樂器沒興趣, 沒有熱情練習, 第一個得到的反饋可能不是”這個活動也許不適合我”, 而是”我是不是比別人差、比別人懶”這種羞恥感. 而書中給出的解法, 是”誠實”, 如果孩子能對父母說”我對樂器真的沒有興趣”, 而父母的回應不是”那是你不夠努力”, 而是”好喔, 我們來找一個你真的覺得有趣的事情”, 這種被理解和包容的感覺, 才是真正驅動多巴胺的動力, 而且它會帶來幸福感.
後話: 練習簡單的幸福
沒有了多巴胺, 我們不會想吃、不會想喝，也不會有追求的動力. 作者點出了多巴胺矛盾的地方: 它是我們活下去、往前走、追求新事物的力量; 但同時, 它也可能讓我們覺得眼前的一切永遠不夠. 當需求變得太容易取得, 我們就會慢慢習慣要更多、更快、更強的快感.
人不會完全沒有慾望, 我也不認為有慾望是件壞事. 真正需要學習的, 也許是不要讓每一個空虛都立刻被填滿, 不要讓每一個無聊都馬上被手機、短影音、購物、追劇佔有. 我想, 試著過簡單一點的生活：誠實、節制、忍受一點無聊, 並且重新建立真實的人際連結. 希望自己能慢慢練習, 建立起一種誠實、不匱乏, 也更豐盈的幸福感.
